89岁的旅行家，没人比她更懂野外

提及“珍·古道尔”这个名字，许多人的第一反应都相差无几。在人们的既有认知中，她是从事黑猩猩野外研究的先行者。

正是因为她持续地深入调查，黑猩猩群体中那些鲜为人知的秘密才得以揭示。

不同群体的黑猩猩会发动战争，同族的黑猩猩有时会成群结队地去狩猎小型哺乳动物；黑猩猩内部有着森严的等级区分，为了实现“阶层跃升”，它们还不惜诉诸武力……

这些结论，是珍·古道尔真正融入黑猩猩这个动物群体所得到的。

△珍·古道尔的坚持不懈，让她得到了猩猩的信任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开展这项研究时，珍·古道尔刚刚23岁。在同窗的引荐下，她结识了古人类学家路易斯·利基，在利基博士的邀请下，她进入东非开启了一段野外调查之旅。

彼时的珍·古道尔尚未接受过系统的科研训练，但凭借耐心和对动物的共情，以及“每天早上5点30分就出门，手脚并用地爬过森林或者爬上山顶，观察一整天，直到天黑”的努力，珍很快就取得了成果。

她发现，那只被她称为“灰胡子大卫”的黑猩猩，会用草茎制成的工具在蚁穴中钓蚁。

△“灰胡子大卫”会用草茎制成的工具在蚁穴中钓蚁。

这一轰动一时的发现，打破了当时学术界笃信不疑的“只有人类才会制造工具”的观点。“灰胡子大卫”也因此跻身《时代》周刊所评选的“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十五只动物”。

但随着探索进程的深入，珍意识到了更为严重的问题：非洲黑猩猩的数量正在锐减，与此同时，其栖息地的环境也遭到了巨大的破坏。

△曾经被绿树覆盖的山现在快成了裸露的荒原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·古道尔—美女与野兽》

在回溯这段经历时，珍说：“我1960年刚到贡贝时，它还是横跨非洲的赤道雨林带的一部分。等到了1990年，它已经只剩下一小片绿洲了，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山丘。那里的人口超出了土地能承受的范围，他们又太穷，无法去别处购买食物，挣扎在温饱线上。”

于是，在过去的30年里，珍不断地为环境保护和动物保护而奔走。

她创建了珍·古道尔研究会，旨在推广动物福利和人道主义教育。此外，研究会的“根与芽”项目也是全球最为活跃的青年环境教育计划之一。

在珍眼里，“希望”是一个值得珍视的概念，而这些行动都是存留住希望的手段。

△她的性格中有非常坚韧的一部分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珍试着通过每次演讲和分享过的每个故事，唤醒人们内心关于“希望”的那个部分。

珍觉得，真正的希望需要行动和承诺，很多人明白这颗星球处于悲惨的境地，却在无助和绝望中裹足不前。

为此，她与道格拉斯·艾布拉姆斯合著了一本《希望之书》。在书中，她谈到了自己过往的经历、人类当今的生存境地，以及面对严峻的现实我们应当何去何从等。

△《希望之书》/珍·古道尔、道格拉斯·艾布拉姆斯 著

在《希望之书》中文版出版之际，《新周刊》对珍·古道尔进行了专访。以下为专访实录。

“‘希望’不是一厢情愿，而是采取行动，并让它成为现实”

《新周刊》：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，你一直从事黑猩猩野外研究。在那段时间里，你对生态和人之间的关系了解多少？这些理解是否会随着工作的发展而改变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当我开始从事黑猩猩研究时，我还没上大学。

△年轻时的珍·古道尔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多年以来，我只专注于了解黑猩猩的行为。

直到1986年的一次会议，来自6个实地研究地点的研究人员聚集在一起，讨论黑猩猩文化时，我才意识到，随着森林的破坏，整个黑猩猩群体的数量都在减少。

此外，还有丛林肉贸易（商业性捕猎野生动物以获取食物），偷取幼崽作为宠物出售或训练它们娱乐大众。

△电影《真爱旅程》讲述了珍·古道尔与黑猩猩之间的奇妙故事。/《真爱旅程》

在参观研究地点期间，我开始了解黑猩猩栖息地及其周围生活贫困的非洲人民的困境，他们为种植食物或者售卖木材和木炭以获取利润，就肆意地破坏森林。

那时候，我意识到，如果我们不帮助他们找到不破坏环境的谋生方式，我们也就无法拯救黑猩猩和其他任何东西。

△珍·古道尔在非洲观察之景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《新周刊》：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契机，让你对“希望”这个概念感兴趣？你当时对它的理解是什么？在你生命的不同阶段，它对你意味着什么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直到那次会议之后，我才认为“希望”是真正重要的东西。为什么它很重要？因为如果我们失去了希望，尤其是年轻人失去了希望，我们就会陷入绝望。

没有希望，人们就会变得冷漠、无助、无所作为。而如果大多数人失去了希望，我们就完蛋了。如果你不希望你所做的事情会有所改变，那为什么还要去做那些事情呢？

对我来说，“希望”不是一厢情愿，而是采取行动，并让它成为现实。

△对她而言，“希望”一直是前行的动力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《新周刊》：书中提到了一个私人问题：“你曾经失去过希望吗？”回顾你的生活，你有这样的时刻吗？你是如何度过那段时间的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我最接近失去希望的一次是，我的四名学生被一个来自刚果的反叛组织绑架，并被这群人勒索赎金。

那时，研究经费也耗尽了，我很绝望。但我知道，我必须做些什么改变这一切。我在美国各地走访了那些撤回（资金）支持的人，我告诉了他们真相，后来事情解决了，资金也恢复了。

“当事情看起来毫无希望时，大自然有时会让你大吃一惊”

△纪录片《珍·古道尔：点燃希望》的宣传海报。/《珍·古道尔：点燃希望》

《新周刊》：在当前严峻的现实下，是什么促使你充满希望？作为一个普通人，你觉得如何在困难的情况下保持乐观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当然，没有人能做任何事情来改变世界，但想想你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你的社区、帮助你的朋友。例如，捡拾垃圾、卷起袖子开始工作，这都会让你感觉良好。

然后你会意识到，全世界像你这样的人在解决不同的问题时都在发挥作用，这样希望就会回来。

△在野外考察中的珍·古道尔与黑猩猩。/受访者提供

《新周刊》：你在书中提到了“难以置信的人类智慧”。这是你在黑猩猩研究中的感受吗？随着当今社会技术的不断发展，你认为人类的智慧是否发生了相应的变化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的确，我们是最聪明的生物。但动物也都非常聪明，不仅仅是黑猩猩、猴子、海豚、大象等，猪、鸟类和令人惊叹的章鱼都是如此。但最聪明的人类却在摧毁我们唯一的家园——地球，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。

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们已经失去了智慧，因为我们没有问自己，今天做出的决定是会伤害后代还是会造福后代。

△人类在社会生活应该学会珍惜、爱护自然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《新周刊》：当你参观“幸存之树”时，你感觉如何？你认为我们可以从大自然中学到什么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我抱有希望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大自然的韧性。给大自然一个机会，也许只需要我们提供一些帮助，当事情看起来毫无希望时，大自然有时会让你大吃一惊。

当我看到“幸存之树”时，我看到了几根从双子塔废墟下救出的可怜的树枝，我哭了。那是生命力的体现，我看着一棵盛开的、光荣的树，这是希望的真正象征。

“我们都有不屈不挠的精神，但很少有人允许它成长”

《新周刊》：你创建“根与芽”项目的初衷是什么？参与者一般是哪些人？你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？你认为青年团体的参与和行动对整个社会的进步有什么作用？

△珍·古道尔与非洲的孩子们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 珍·古道尔 ：当我发现全世界的年轻人都感到失去希望时，我创建了“根与芽”项目。

最初的成员是坦桑尼亚的12名高中生，现在我们有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各个年龄段的成员，他们来自67个国家，选择了帮助人类、其他动物和环境。

他们找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，并付诸行动。他们有个性，有头脑，当然也有快乐、悲伤、绝望、恐惧等情绪。他们种植有机食品、修建蝴蝶园……他们的实践实在是太多了。

反过来，他们也影响着父母的生活，很多人在购物时会问，这种产品是否对环境有害、对动物是否残忍。如果答案是“是”，那就不要买。

△动物与人类是同样可贵的生命体。/截自纪录片《珍》

《新周刊》：当你提到“不屈精神”时，你提到了许多伟人的例子。你认为你的身上有什么特征可以反映这一点吗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我认识的最鼓舞人心的人之一，当然也是“不屈不挠的人类精神”的一个例子，是克里斯·科赫，他出生时只有一小截胳膊，很短，不比手腕粗，一只脚从臀部突出。但他却能环游世界、开拖拉机，显然，他是最“有活力”的人之一。他的眼睛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，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。

问题是，我们都有不屈不挠的精神，但很少有人允许它成长。如果它成长了，我们可以利用它激励其他人，从而改变世界。

△如今的珍·古道尔仍然奔走于自己的理想信念之中。/受访者提供

《新周刊》：在COVID-19（新冠病毒）流行期间，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？在这样的全球环境中，你对未来还有希望吗？

 珍·古道尔 ：在新冠疫情期间，许多人意识到，我们过去对动物是漠视的。

当人们从野外捕获它们，并将它们送往世界各地，在野生动物市场上售卖时，动物身上的病毒就有机会传播到人类身上。如果病毒与人体内的细胞结合，它可以导致一种新的疾病。

我对未来的希望在于年轻人的精力、自然的韧性、濒临灭绝的动物（如大熊猫、中华穿山甲等）、人类的大脑（我们开始用我们的大脑来治愈我们过去所做的一些伤害），以及世界上善良和正派的人比那些贪婪和无知的人多得多的事实。